加缪、加莱亚诺、陈忠实,这才是真的球迷

历时一个月的世界杯已经进入最后决胜的时刻,真球迷每天熬夜蹲守,为赛场上精彩的90分钟或兴奋跳脚,或扼腕叹息,第二天顶着一脸疲惫准点出现在办公室。伪球迷通过微信朋友圈快讯,知晓结果,了解人名,偶尔凑个热闹,上酒吧看两眼。

当球迷与作家身份复合,不只是看,还得会写;不只是写得有画面感,还得写出喷薄的情感。正值世界杯战事白热化阶段,我们也来读读那些球迷作家笔下的足球。阿尔贝·加缪、爱德华多·加莱亚诺和陈忠实怎样写足球?他们到底谁对足球爱得更深?

加缪的足球哲学

阿尔贝·加缪是一位深沉的球迷,他原本会是一名职业球员,但一纸肺结核诊断书断送了他作为守门员的运动生涯。

在一段视频资料中,加缪面色沉静,手指抵唇观看比赛。间隙,有记者采访他:“巴黎竞技的守门员看起来不在状态!”加缪微笑着作答:“别怪他,你要是站在球门前就会知道守门员有多难。”

在小说《鼠疫》中,他写了一位与足球有关的小人物贡扎莱斯,篇幅不多,却处处跟足球相关。鼠疫蔓延,法属阿尔及利亚沿海的奥兰城全城封锁,外乡人朗贝尔遍寻出城方法与心爱的情人团聚,终于通过掮客贡扎莱斯联系上一个偷偷从事城内外走私的组织。贡扎莱斯的另一重身份,就是足球运动员,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就说到足球:

等朗贝尔发现这匹马是一个足球运动员后,时间就很容易打发了。他自己在这项运动中也有不少经验。他们谈到法国全国锦标赛,英国职业球队的才能以及W形的战术。午餐结束时,这匹马变得活跃非凡,他不用“您”而用“你”来称呼朗贝尔,并要求他相信足球队的最佳位置是踢中卫。他说:“你知道,中卫是支配全局的,而支配全局,这才叫踢足球。”朗贝尔同意这种说法,虽然他是踢中锋的……分手时,这位中卫有力地同朗贝尔握手说:“我叫贡扎莱斯。”

彼时,疫情发展逐渐失控,贡扎莱斯并不恐惧,却表露出异常的安定。另一边,朗贝尔却焦躁不安,拼命强调自己外乡人的身份和未染疾病的现状,急切地盼望冲出这个幽闭之地。随后,两人第二次约见,本想谈论如何逃出幽闭之地,言语间却不可避免地聊到足球。

“没关系,”贡扎莱斯笑着说,“你要想一想:在球赛中需要有各种配合,进入对方阵地,传球,这一大套做完后才能射入一球。”

“不错,”朗贝尔说,“但一场足球赛只要一个半小时。”

加缪的一生都与足球紧密关联,他曾言:“只有通过足球,我才能了解人及人的灵魂。”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时光里,他在法国南部的卢马兰村买下一幢别墅,上午修屋,下午写作和散步,时不时前去村边的球场观战,他还曾资助在那里踢球的年轻人。1960年,加缪因车祸意外去世,这批年轻足球队员为他抬棺送行。

加莱亚诺的足球与政治

乌拉圭著名作家爱德华多·加莱亚诺以《足球往事:那些阳光与阴影下的美丽和忧伤》与《拉丁美洲:被切开的血管》留名于世,前者是他本人的观赛心史,后者详述了拉丁美洲殖民史和因此留存的精神遗产。

加莱亚诺的笔法恣肆汪洋,毫不设限,他对于世界顶级球员的竞技表现都有过精湛的评论,在《足球往事》一书中,他赞颂“球王”贝利:

当贝利努力奔跑时,他洞穿对手犹如砍瓜切菜;当他停下时,他双腿穿花绕步宛如迷宫,令对手不知所措;当他跳起时,好似借梯上爬,直入半空;当他主罚任意球时,人墙中的对手都想要转身面对球门,这样他们就不会错过进球。

在写阿根廷青年队10号队员马拉多纳时,他又说:

阿根廷青年队10号接到守门员的传球,他躲过河床队前锋后开始起飞,好几个球员想要阻止他的前进:他从第一名球员的后面蹚过,过了第二名球员的小门,然后用脚后跟戏耍了第三名球员。接着,他马不停蹄,在呆若木鸡的防守队员面前晃倒守门员,将球带入了球门,球场上只剩下7名被彻底击垮的男孩,另外4个则目瞪口呆。

不过,和众多描写足球的作家相比,加莱亚诺的特殊之处就在于,他不只关注场上的球员和精彩赛局,有时,他会去写场边躁动的球迷:“在这里球迷挥舞着他的围巾,咽着唾沫,咬着帽檐,轻声祈祷,小声咒骂,提心吊胆,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,像跳蚤般跃起去拥抱旁边的陌生人,以此来庆祝进球。”

更让人惊叹的是,加莱亚诺从足球一路写到国际政治,球赛本身更像是一场真实的战争。1982年,大西洋上爆发马岛战争,阿根廷在战场上折戟,四年后的世界杯上,马拉多纳在对阵英格兰的比赛中相继完成“上帝之手”和“连过五人”,加莱亚诺写道:“(马拉多纳)为这个国家在马岛战争中受伤的尊严实现了复仇……足球是战争的仪式升华,简而言之,11名队员就是街区、城市或国家的利剑。这些没有武器和盔甲的勇士驱除人间的恶魔并重申世间的信仰:每一次的敌我对峙,代代相传的古老仇恨和友爱都在这里斗争。”

黄土地上的足球

黄土地的足球成绩从来不算耀眼,但资深球迷很多,中国文坛最死忠的足球迷当属陈忠实。1982年,意大利夺魁,彼时陈老尚在西安灞桥区文化馆工作,整个夏天随同事们守在馆里的一台黑白电视机前“看个稀罕”。1986年世界杯,他回到乡下,电视机信号出现故障“成了收音机”,不得已,他只能每天骑车十数公里,冒着大雨去邻村熟人家里看球。

时光轮转,2002年,通过电视看足球已不再“稀罕”,老陈也成了作协副主席,他为新华社体育部撰写世界杯专栏。在马拉多纳大放异彩的英格兰、阿根廷之战,老陈撰写《细腻了的英国人》详细评点英国人的优长:

英国队的突出特点是地面短传,轻巧机智,准确及时,很少有过去的长传冲吊,既表现了巨大的耐心,又显现出娴熟精湛的传切配合功夫,此其一。灵活快速的反击,正得益于绝妙的脚下功夫,似乎个个队员都精通技术型球队的细腻功夫,倒是把阿队搅得无机可乘,此其二。

真的球迷,谈起足球来,总能让身边的“伪球迷”也不由得融入氛围之中。作家郑文华回忆起当年夜深人静,在作协大院里听陈忠实侃侃而谈的场景,他调侃说:

陈忠实在谈足球的表情、姿态、一举一动皆一幕幕重新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:情绪一会儿低沉、一会儿激昂、一会儿站立、一会儿稳坐、一会儿吸雪茄烟、一会儿喝一口陕清茶,那样的全神贯注,认真地谈足球神态真不亚于西方国家竞选总统时的演讲。他对足球的热衷及偏爱是我前所未能见到的。

时值1995年,正是中国足球迈向市场化的年头,对于当时的国人而言,体育竞技是国家命运、荣誉的外在表现。在足球竞技面前,个人的身份、信念可以抛之脑后,在这年深冬一天凌晨的作协大院,他的情绪走向顶峰,如痴如醉:

每当我一走进足球场,那绿色的草坪,黑白相间地跳跃滚动着的足球,两列穿着鲜艳队服的球员,那是生命伟大活力的象征,我顿时忘掉了一切,纷繁的世界和痛苦的灵魂,还原为一个纯粹的我,一个原始的我!我跟在场的所有青年球迷一起,为一次次的封球、激烈截抢,各种角度的成功的和失败的射门、那种不可思议的妙传而欢呼而吁叹。我人生历程中的痛苦、我的荣辱、我的成就和我的遗憾全忘光了!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角色,既不是公社书记、也不是体协主席,我什么都不是!我就是陈忠实!

什么样才是真的球迷?加缪、加莱亚诺与陈忠实为我们提供了三种不同的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郑薛飞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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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费世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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