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文齐鲁|欧阳中石不光是票友,还是奚派第一传人

核心提示: 顺便提及,“文革”中汪曾祺被赶到湖北“五七干校”变相劳改,后突然调回北京参加现代京剧《沙家浜》的修改,从而免受了皮肉之苦,很可能与奚啸伯的《范进中举》有关。奚啸伯一生敬业,不求闻达,把全部心思倾注在京剧艺术上,其道德风范人人敬仰。奚啸伯去石家庄后,师徒间鱼雁传书也从不间断。

欧阳中石是著名学者、书法家、书法教育家,又是一位极负盛名的京剧票友,并是奚派艺术的第一传人。涉猎多种领域而且都成就斐然,却自嘲是“不务正业,无家可归”。他说:“写字是没有穿上行头的戏剧”。书法和京剧,为师徒二人搭起了连心桥。在奚派弟子中,欧阳中石掌握的精华最多,奚欧二人相交30余年,过从甚密。

文|朱晔

欧阳中石在济南一中上学时就是个戏迷,还能马马虎虎唱两句。少年欧阳常到他的同学、“发小”马寿甫家玩。马的哥哥马寿泉是北洋戏院的经理,马家就住戏院的后院。

1943年的一天,15岁的小中石又来马家玩,一看有客人就到院里吊嗓。他唱了两段后,从屋里出来一个个子不高、温文尔雅的中年人,问他说:“你还会唱别的吗?”“会。”他回答。“唱唱看。”欧阳唱完,那人笑着问:“你唱的是谁的戏?”“奚派。”“那,我就教教你吧。”欧阳听了一愣:“你?”

这时马寿泉走过来说: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他就是你崇拜的偶像奚啸伯老板,还不快叫师父?”小中石这才如梦方醒,连忙深鞠一躬口称师父。

从此奚先生每到济南演出,欧阳总是随侍左右,跟老师学了不少戏。

1948年奚先生想让他下海,可他父亲坚决不同意。两年后他考入北京大学,终于能经常与老师见面学艺遂了心愿。那时拜师,必须由老师下帖,遍请名角,先焚香祭拜祖师爷,弟子再向老师跪行大礼,然后大摆筵席,否则,梨园行里就不认同。

奚欧师徒虽未按惯例举行拜师礼仪,可是他们师徒之间的那段真挚感人的生死情谊,却多年来传颂不已。

奚先生是满族正白旗人,曾祖父崇纶官居湖北巡抚,祖父裕德是内阁大学士,父亲熙明能文会画艺术传家。他幼时家道中落,生活拮据,但是他却酷爱京剧,好玩票,8岁时开始跟着留声机学唱戏,后来人们戏称他是“留学生”。为此屡遭父亲责骂但不改初衷,终于19岁时毅然下海。

他先学言菊朋,后学余叔岩,转益多师,逐渐形成“委婉细腻,清新雅致”,具有“洞箫之美”的独特艺术风格。后来马连良、谭富英、奚啸伯和杨宝森并称“四大须生”。因为奚啸伯是从玩票起家,所以他对同为票友的欧阳中石惺惺相惜,格外青睐。欧阳先生才华出众,文采风流,数十年的艺术探索中,奚先生经常同他讨论切磋,十分信任。

1956年小说家汪曾祺一时心血来潮写了一部剧本《范进中举》,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文史学家王昆仑先生大为赞赏,就推荐给奚啸伯。当时奚先生和汪并无交往,但读过剧本却产生共鸣,就决定排演这出戏。一天傍晚他到一家小酒馆喝小酒,抬头看见汪曾祺也在独斟自饮,于是凑上前去自我介绍。二人相识恨晚,酒逢知己。奚说:“我正排您的大作呢。您这本子对我的心思。”汪说:“在排练中您可以随意改动,千万别客气。”奚说:“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有底了,但请您放心,主框架我是不会变的。”

奚啸伯《范进中举》剧照

之后奚啸伯几经打磨,并在长安大戏院参加全市汇演,独获奖金300元。不过奚先生并不满足于此,1962年他在石家庄京剧团时又对此剧进行修改。为此他专程回北京找爱徒欧阳中石商讨切磋,让他执笔改写唱词。欧阳遵从师命连夜挑灯夜作,重新改写了整整三大段,次日师父看过点头不已。这次修改本成为定稿,此后再也没改过,《范进中举》成了奚啸伯京剧艺术的代表作之一。

顺便提及,“文革”中汪曾祺被赶到湖北“五七干校”变相劳改,后突然调回北京参加现代京剧《沙家浜》的修改,从而免受了皮肉之苦,很可能与奚啸伯的《范进中举》有关。

奚啸伯一向交友不吝,挥金如土,凡是和人吃饭多是他埋单。弟子们吃住都由他包揽,所以尽管他挣钱不少,可经常囊中羞涩,有时连回石家庄的盘缠也没有,只好向人借钱。

一次他突然接到一个弟子的来信,说家里有病人,求助师父每月接济10块钱,奚先生也没多问就吩咐会计每月寄钱给弟子。后来他回北京小住,返回时又没钱了。正准备向朋友借时,那个弟子送来了几百块钱。奚先生一愣,断然拒绝,因为他从不花徒弟的钱。弟子说:“这是您的钱,是您的钱!”“怎么会是我的?”那弟子哈哈一笑,说:“我看您挣那么多钱,还有时向人借,心里很不是滋味,就想出这个法子替师父存点钱以备急用。”奚啸伯听了十分感动。

这段佳话流传甚广,可这个弟子究竟是谁呢?多年后一位“奚迷”曾拜访欧阳中石去刨根问底,欧阳夫人从内室出来说:“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,师父每月寄钱来,都是我去储蓄所存的,给师父攒着备用,还真用着了。”捅破了这层窗户纸,那位来访者不禁对欧阳夫妇肃然起敬:这真是师徒情深,尊师如父啊。

奚啸伯一生敬业,不求闻达,把全部心思倾注在京剧艺术上,其道德风范人人敬仰。但却命运多舛,屡遭迫害。1957年被打成右派被迫离京赴石家庄谋生,两年后虽然“摘帽”,可十年浩劫又把他打进十八层地狱,屡遭摧残。

前排左一奚啸伯,后排右一欧阳中石。

同居京城时奚欧师徒形影不离,有说不完的话。奚啸伯去石家庄后,师徒间鱼雁传书也从不间断。常常是前一封还未回信,又收到对方的第二封。他们写信都用毛笔,而且格式随意不写上款,内容天马行空,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,很像促膝谈心,对面而语。可惜,那场浩劫中断了他们的通信,那些探讨艺术的珍贵信件也被劫掠无归。“文革”中,造反派为搜集奚先生的“罪证”,多次找欧阳中石取证,最终一无所获。气得调查人员说:“哼,你这不是为奚啸伯歌功颂德吗?”欧阳回答:“实话实说嘛!”

1976年欧阳先生去石门看恩师。他看到恩师半身不遂,骨瘦如柴,不禁一下子抱住老师的双肩,呜咽着说:“我看您来了。”奚老老泪纵横,反倒安慰他说:“别难过,别难过。”晚上师徒二人交谈到很晚,次日晨恩师对他交代了两件事。奚先生说:“这几年我总是像看电影一样,把所见到的人都想了一遍,主要是想有没有对不起别人的事,想来想去没有昧过良心。”

欧阳中石

奚先生托付欧阳一件大事。他说,儿孙一辈孙子奚中路是块好料,希望他把奚中路培养成才,传承奚派艺术。欧阳一再推说哪里敢当,恩师正言说:“这是我赐的,长者赐,不能辞啊。”欧阳这才遵从师命,当场听了奚中路的吊嗓。他还请老师唱一段,奚先生说,这些年没张过嘴怕是不能唱了。后来他又说:“中石来了,我试试看。”结果胡琴过门到了他却找不到张嘴的节骨眼儿。琴师又调高调门请师父再试,还是不搭调。老人家喃喃自语道:“真的不会唱了。”说罢像是傻笑,又像是苦笑。欧阳中石衔悲陪老师一笑,猛地转过脸去泪如雨下,心如刀割。被誉为“四大须生”的一代宗师竟然不会唱戏了。呜呼,夫复何言,夫复何言!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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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马志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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